何光荣先生讲《中华大道》
何光荣先生讲《中华大道》

    说明:本文由中央民族大学哲学系樊华杰同学根据讲座录音笔录而成,未经何老审核,转载自华杰同学博客,在此也致以感谢,让我们有机会再次细细重温何老的讲座。 

 

编者案:
2011
年,我们在北京四海孔子书院初识这位老人——何老蒙山先生,仿佛在古老的北京城里,走着走着,突然碰到了一座历经时代风雨沧桑的宫殿,屹立在街角,不骄不躁,不忧不惧,静静散发着迷人的气息,等着人去亲近,去寻宝。

2012年,在北京翠微东里小区、先生书墨飘香的居室,我们得以向先生当面请教。他鼓励我们立大志,忍生活之艰辛,耐人生之寂寞,尊德性道问学,担当时代使命,唤醒民众之善性、良心、真情,闻者莫不受感动。

此后我们渐渐知道了他的身世、经历。

何光荣,字蒙山,系国家高级教育行政学院退休研究员。先生生于1923年,江西省新余市人,1946年考入北京大学教育学系,19493月参加第四野战军南下工作团,10月调至南昌市公安局工作。1956年调干入北京师范大学教育系学习,师从现代著名教育家陈友松先生,此后长期在中学从事教学工作,1982年调入中央教育行政学院(现为国家高级教育行政学院)教育原理教研室,主治中国教育史,著有《朱熹教育哲学研究》《教育思想精粹》《论中华文化之特点与中华民族之使命》《中国古代教育哲学》《中华大道》等。

先生引《汉书·天文志》告诫我们,‘天运三十岁一小变,百年中变,五百年大变,三大变一纪,三纪而大备’,三纪为四千五百年,我中华文化于今四千五百多年矣,我辈生逢其时,中西交汇,身处内忧外患,当奋发有为,六通而融会古今中西,四辟而开新用。六通者,通六经,通汉之前九流十家,通经史(以经观史,以史证经),通宋明理学,通西方哲学,通当代;四辟者,道、德、政、教也。又指出“性善论”乃中华文明对人类的最大贡献,彻底的性善论不仅指人性善,亦强调物性善,如此才能做到《中庸》所言“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中华大道》第一讲 儒道篇

——20118月讲于北京四海孔子书院首届大学生国学师资营

主持人(中央民大哲宗学院张之锋老师)开场:

……冯院长办这个夏令营就是为了这些优秀的学子,让他们不要再耽误时间。正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在人生的路上,什么时候遇到好老师都不晚。这次冯院长把何老请过来,我虽然不太了解何老,但是何老有一点让我特别震撼,就是何老曾经用工整的小楷把十三经一个字一个字的抄过,这是真功夫啊!中国传统文化必须要有真才实学才能够讲,花拳绣腿那是经不起岁月的大浪淘沙的。何老非常有学养,思考的问题很深,包括当代许多宏观的问题都有思考,正所谓仁者寿,何老今年已经是八十九岁的高龄,精神矍铄,很健旺,但是何老毕竟年事已高,他能够来到我们现场,是非常难得的一件事情。中国人讲敬老尊贤,在何老身上是兼得的,所以今天我们应该以百倍的恭敬心来聆听何老的讲课,下面我们有请何老开讲。(向何老行鞠躬礼)

 

 

我简单介绍几句我自己,我是北大教育系出来的人,这一生开始是研究教育,后来转到儒学研究上来。我研究儒学多少有点小时候读书的基础,有了那一点基础,所以后来才能进到这个领域里头来。具体的时间,我是1970年开始走进这个儒学领域。为什么恰恰是1970年呢,因为听了毛主席一句话说“读点历史”,我原来是研究马克思主义的,从那以后到现在,四十一年了,这中间,用心读了一点书,但是我开始不是从源头上、从喜马拉雅山往下走,我大概是从九江那一带、武汉那一带往上走(先生笑),就是从宋明理学开始。

我正在写一套书,叫《中华大道》,这套书计划有六篇,第一篇是《儒道篇》,儒家和道家的基础理论;第二篇是《一统篇》;第三篇是《治国篇》;第四篇是《正气篇》;第五篇是《大同篇》;第六篇《制欲篇》,欲望的欲,克制的制。我的思路是这样。现在进展到什么地方呢,《治国篇》还没有写完,今年看看能不能写完。

今天我要讲的题目就是《儒道篇》,书院安排了三讲,第二讲按照《一统篇》讲,第三讲按照《治国篇》来讲。今天的第一讲我想分为三个部分,头一个部分说一下儒家道家的理论,我们研究它究竟研究些什么,研究它的意义在什么地方;第二部分就是把儒家道家的理论体系给大家介绍一下;第三部分就是把儒家道家的理论综合分析一下,指出它的现实意义何在。

“道”这个问题,一般人好像不太明白似的,其实这个道就像大海,用大海来形容它更好,用高山形容也可以,但是不如大海,因为大海里面生机勃勃,高山呢,你到了喜马拉雅山最高的地方,上不去了,虽然是高,但还是大海好,大海它是在下走,它什么东西都接纳了,宽广无边,生命无限,而且其里(理)无穷。

儒家有一句话:穷理尽性。这个理怎么穷,性怎么尽,这确实是一门大学问,但是这门大学问在上个世纪初,因为辛亥革命,五四运动,这些运动一起来,加上西方西学的冲击,人们就认为,我们自己的东西在1840年以后好像都处于失败的状态,就以为我们什么也不行。这是一种误解。实际不是我们什么也不行,只是我们当时没有西方的军舰、大炮、步枪这些东西。加上一些年轻的人到西方去,看见西方,从物质上好像比我们强多了,对儒学,很多人,学者都没有太深的研究,所以就形成五四运动以后,甚至“打倒孔家店”这样的口号都提出来了。

其实孔家店是打不倒的,为什么打不倒呢,因为孔家店在我们心中。儒学和道家那些理论,它研究的第一是天地人,天地人统一的东西反应到我们中国人的头脑里面来,形成统一的观念,这个统一观念最早当然是伏羲画了八卦,用了三横,三爻,一个是代表天,一个是代表地,一横代表人,这三横包含了无限的生机。儒学力量的源泉,道家的道力量的源泉就在这三横里头。这是第一个三,可以把它看做“三维思维”。

 

儒学真正研究的是什么,就是三个字:人性的性,人心的心,人情的情,性、心、情,就这三个字,按顺序就是这么说。我们大家尽管没有读很多儒学的书,但是我们心里所想的,我们生活行为上所表现出来的,都是离不开这三个字。

所谓性,就是善,但是,善的对立面就是恶,中间还有很多表现,有善有恶,无善无恶,可善可恶,我是用了七八年时间才想通了这个事情。我原来以为善和恶是对立的:这一段是善,这一段是恶,两相对立。后来才想通了,那个善把恶包含了,恶包含在善里头。后来到了宋明理学,对这个问题讨论得更深入,最终的结论是,善是天理,恶也是天理。朱熹不是说存天理灭人欲吗,实际上,人欲也应该是善,但是,你要克制,你要不克制的话,他就走向反面,走向自己的反面,甚至于走向犯罪,危害社会,危害国家,最终把自己都危害了。最后的结论是清朝学者戴震,他说人欲节制就行了,把人欲节制好了,这也同样是天理。人皆可以为尧舜,是不是就是这个道理,就是没有损人害己、损人祸国的欲望。所以就没有恶。儒家和道家研究的就是这三个字。

最近这十年来,慢慢的儒学热起来了,试想看看,儒学要不是在我们心灵生根、从我们心灵上表现出来的,它如果是从外面,说道是在外面,不是在我们心里,它怎么会起来呢,起不来啊,那是外在的,事物是要从它内在的东西去寻找它的根源的。人性善是在我们每个人的人性上表现出来。其实我们人性里面有没有恶的东西呢,有没有不善的地方呢,其实也有,我们自己克制了,不让它表现。或者由于是自己读了书,或者是自己交了好朋友,在生活里面互相探讨,一听人家的意见是对的,自己就不要(把恶)表现出来了。所以儒学研究的就是这三个字。

 

我一生的体会,我们中华民族,不管是住在大陆的,或者是侨居海外的,全都是天然的儒家道家,你承不承认都无所谓。有人觉得我不是儒家也不是道家,但是你想事情,你的行为就是儒家道家,不要去说其他。

我们可不可以推理呢,我们中华民族是人,全球各大洲是不是都是人?我们人性是善的,难道全人类人性就是恶的?我们跟他是相通的,所以四海之内皆兄弟啊,所以儒学没有国家的界限。

我写这六卷书,就是要把我们的儒学向全人类做忠实的宣传,而且以谦虚谨慎的态度介绍给人类。未来的世界,我们不要孤零零的说一句话,说未来的世界是中华民族的世界,人家一听,哎呀完了!我们应该换一种态度,我们应该谦虚谨慎,我们的祖先,我们的经典,它是这么说的,如实地把我们的理论介绍给全人类。而且我们以一种谦虚谨慎的态度,这是我们祖先的思想,也是几千年来我们中华民族实践的思想。必须要谦虚谨慎,不要说大话。一说大话,人家就害怕。而且儒学本身也是很谦虚的,它只是把这种思想,这种内涵的力量,用极简练的文字把它表现出来。我们现在去读经典,确实有困难。比如说《易经》,我就没有读懂,但是我反复去读,我也明白一点,明白什么呢,它是从自然状态变成物,变成人,一变成人就有人的社会,人的社会活动事情就多了。怎么正确去处理这些事,古人就先要算卦,看看这样做行不行。我不会算卦,连易经我都没有弄通。但是这里很有道理,易经里面讲的道理待会我再介绍给大家。

儒学表现在我们的行动上,我把它总结为三句话。第一是为人之学,或者叫为人之道;第二叫为学之学,或者叫为学之道;第三是为政之学,或者叫为政之道。因为孔子答鲁哀公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叫“人道政为大”。这句话可以说是对政治下的定义。既然是人道政为大,所以儒学可以把它看做为政之学或者说为政之道。既然人道政为大,一下子就把政府的地位提高了。从这里可以想到政府地位提高的话一定要有权威。马克思也是这样说的,没有权威怎么去推行政治,怎么去推行去教育呢,怎么去做各种具体的事。权威建立起来是很重要的,但是你如果一旦完全不顾其他,只管滥用权威,就会出现反面效果。所以现在的民主政治就提倡政府为老百姓服务。孙中山先生政府就是替人民办事,实际上也应该是这样。但是如果政府完全变成就是为人民服务,什么权威都没有,这可不行(先生笑),你们同意这种观点吗?如果政府要没有威信的话,那政令、教育怎么推行?大家都是各自为政,各人坚持自己的意见,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谁都管不了谁。不是谁管谁的问题,是理管人的问题,有一句俗话不是说“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可现在呢,这句话不太能行了,有理不一定能走遍天下,你连家门都不见得能走得了(先生笑),你说该怎么办呢,还是应该“有理走遍天下”,对不对?

总的来说,儒学从“道”到我们具体的日常生活、我们自己的言行,都是出自我们自己内心。我们大家是不是都能做到这样:我说话也好,我办事也好,都是从我内心出发的?有时候不见得全是从内心出发的,所以这一点很难做到,这一点很难做到。一生中间,只管说真话,就是一个“诚”,诚到底,这个特别难做到。

我自己的体会,我这些年,我就不论别的,就只顾一个诚,哪怕这句话说出来对我不利,也就这么说。《中庸》上有一句话叫“不诚无物”,你们知道这句话吗?这个“诚”本来指的是存在,西方不是有个存在主义吗。其实这一点指的是本体论,本体论实实在在的,没有本体怎么会有万事万物,怎么会出来人类呢,它指的是这个,不诚无物。从我们做人来说,你要不诚的话就无物,当然也无钱,你连买卖都做不成,没有人信你。这是我说的儒家道家的理论的“道”,它不是包含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就在我们心里,道就在我们心里。具体的,就是人性善、天理良知。良知就是心,就是好心、善心。情呢,就是热情、真情、纯情,就是这些东西。

《礼运篇》里有一句话,“人情者,圣王之田也”。你们知道这句话吗?“情者”,人的感情;“圣王之田也”,就是做圣人的人,做君王的人,你不要去研究其他,你就好好研究人情。因为要把全天下治理好,不通人情就不行。农民在地里种地,那是他的劳动。做圣人的,做君王的,就好好把人性、人心、人情研究好。这中间呢,实际上不是别的东西,就是一个什么问题呢,就是欲望问题。所以尧后来就担心这件事,就说了“人心惟危”这句话,你们知道这十六个字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所以我那套书最后一本书叫“制欲”,就是这个意思。人类要不制欲,没有出路。

 

第三,我们要研究儒学,它的伟大意义究竟在什么地方?我们大家都对儒学感点兴趣,而且想在这方面有所成就,这很好。你要到大庭广众下去讲,人家不会赞成,好多人不赞成。包括读书的人也不赞成。我的外孙当编辑,前天他在我家里,我跟他聊,他说现在这个形势,你光讲儒学不行,还得要讲利。我说哎儒学也讲利啊,义和利啊。儒学讲利是讲大利,不讲小利,它不讲个人的利,它讲公利,讲国家,讲民族,讲群体之利。我们研究儒学,简单的一句话,就是光大儒学,把儒学推向全人类,这是我的理解。你要下功夫去研究儒学,就是这个任务。光大儒学,就要用心去研究它,不能一知半解、断章取义,也不能望文生义,这就要在经上下功夫,首先要读经,把儒学的原意真正弄懂。这才是我们研究的最起码的条件,最起码的要求。

 

要研究儒学,同时我们不要忘了历史。因为经和史是结合的,你们体会了没有?我们中华民族的文化史、政治史,甚至各方面的历史都是经和史结合的结果。你去读二十五史,无论那一朝的历史,都是经作为指导。在实践中,一般来说,开国之君都实行的比较好一点,就有可能出现仁政,政治就好一点。到后来呢,第三代,第四代,第五代或者第六代的皇帝就不行,就腐败了。腐败的结果怎么样呢,腐败后本来可以中兴,因为兴衰成败存亡都是可以转化的。兴盛的时候当然很顺利,但是你要弄得不好就会向反方向转化,就会衰败。

儒学、道家的理论救治衰败的力量在哪里,可以救出来的,那就是你要退让,要谦虚,要积聚力量,要有中兴。历代二十五史里面讲的朝代都有中兴的机会,但是好多时候他都失去了机会。最明显的就是宋高宗赵构,后来到杭州去的南宋的宋高宗。

刚才我说经和史是结合起来的。我们不要忘记历史,不要否定历史。否定历史就等于否定自己。为什么这么说?我们明天来看今天,不也是历史吗?所以我们看待古人,看待祖先,我们首先要尊重,不要以为我们的祖先好像不如我们,我们的祖先有我们今天餐桌上这么多鸡鸭鱼肉什么吗?他们好像挺可怜的。他们不可怜,他们精神上比我们要好。我们去读经典的东西可以看到,我们读历史也能看到,历代都不知道有多少有才华的人,思想高远的人。我们今天的人,我不知道这个话说出来啊……多少人自私的心理啊,是不是太甚了?自私的心理太甚是不是有害自己事业的发展?我认为你们年轻人要想自己的事业有发展,你就“装傻充楞”,我什么东西都不去计较,我就只顾把我的专业搞好,把我的工作搞好,把上下左右这些关系搞好。

但是现在你搞不好上下左右的关系,你除非跟着他们一块走。否则的话很可能人家就一脚把你踢跑了。我这话不知道说得合不合适(先生笑),因为我现在离开了工作,我离开这个社会已经很远了。我一个人在我的斗室里面,我只顾读我的书,我也不顾我的这些思想人家听了会不会反感,也不管这些了,我就直说。至于你们怎么去领会,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我就告诉大家,你在什么事情上都退让,都不争,绝对不会有坏事。顶多眼前少拿点钱或者怎么样,但是你把你的精神力量都集中起来,集中在你的事业上,集中在你专业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积累下来,虽然你可能到了五十多、六十多好像还没有多大成就,但是你到了晚年,你的心地一定是很清静的,说不定清净的人长寿,捡了一个大便宜(先生笑),我这就好像捡了一点便宜。其实我七十多岁时我的家庭内部就出现很多问题,我都这么闯过来了,不要去理他。顶多就受点什么损失吧,那些算不了什么,结果我捞一个好身体。现在人们说,饮食调节得好,还有心情要好,最难好的就是心情。我的心情一般人做不到,我敢说这句话。我不但平常的心理好,与人无争,与世无争,我在研究儒学,研究历史的过程中,当我读到那些好文章的时候,我的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说不定自己就拿起笔来写几句诗,把它记录在这个地方。今天我把过去的东西拿来一看,还写得不错,这是实在的。

 

我顺便告诉大家,我是爱好书法的,我的书就是用毛笔一笔一划写下来的,写完了以后中华书局给我出版了。一照相就算排版,就拿去印。刚才张老师说,十三经我都抄完了,确实是这样。我在写《儒道篇》的时候,写到庄子,我拿不出提纲来了。我觉得我平常也下了功夫啊,还不行,就不写了,把庄子的书,大概有七万多字抄完了,抄完后提纲就出来了。为什么呢,就是加深了理解。因为一分钟写两个半字,那在写的时候你就得想啊。你如果看书,一秒钟一句话就过去了。你想想看,拿时间来说,那个比例,一边有多小,一边有多大。就是通过这样慢慢的一点一点地理解,读经典是不能着急的,读历史还好一点。

我们现在大家就这么聊吧,我不知道大家古文这一关过得怎么样。古文这一关,我跟大家说一句话,首先你在经典上下功夫,那是古文的爷爷的爷爷(先生笑),你只要在经典上下了功夫,真正地下了功夫,你表达的形式就跟现代人不一样了。现代人写文章啊,我有时候为了研究一个问题拿现代人的文章来读,用心地读,有时候真是读不懂,不愿意读。你想,我连十三经都能够把它抄下来的人,我怎么看不下一篇文章呢,这个说不过去。但是就是不愿意看,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所以现在的问题,我跟大家说,第一个是学风;第二个是文风;第三个是士风。你们是不是都是“士”啊,应该是(先生笑)。士风就是知识分子应该要有知识分子的气节。什么叫气节呢,就是像文天祥说的那样“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就是要有正气。这个社会为什么能进步,就是靠人们的正气,我们自己是代表了正气,还是代表歪风邪气,这得随时反问自己。

学风问题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学风最主要的,第一要去学。所以《中庸》上有这五个字:学、问、思、辩、行。你们知道这五个字吗?“学”、“问”、“思”、“辩”、“行”,最根本是行。这五个字是我们中华民族祖先给我们留下来的一个完备的认识论。

所以在研究儒学的时候,我们特别要尊重历史。要从历史发展的长河中抽绎出规律来。马克思不是主张要抽绎出一个规律来吗。要从我们现实生活里面,抽绎出规律来,还要从我们心灵上、我们的心灵活动上,抽绎出规律来。

我们心灵上的规律是什么?我们在心灵上,平常的活动,思想活动,你细细去品味,自己的思想,每天所做的,就是那些细微问题,这些东西,唯有经典能够保证你思想和行为都是正确的,唯有历史可以保证。

还要补充一句,儒学跟现实要结合起来。但是儒学研究跟现实结合不是结合小问题,而是要结合大问题。当然也要结合小问题,比如说我们自己、个人的思想,那不是小问题吗,你也不能忽视啊。我说要结合大问题,举个例子,比如说目前国际上的问题,大家注意了吗,闹的很厉害,无非是怕,就是美国怕中国强大,夺了美国领导地位,他最担心的无非就是这句话,所以他的政策要东向,到亚洲来,这就是大问题,面对这样的大问题怎么办,如果你要研究儒学,如果要去处理这个大问题,你要处理得好。《易经》有一篇文章说道: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天地人三道,你把这六个字合在一起,揉在一块,,你再给他做出东西来,来应对这个大问题。

阴阳、柔刚、仁义,现在人家又是搞阴,又搞阳,又搞柔,又搞刚,但是唯一缺的就是没有仁与义。我们呢,人家用阴与阳,柔与刚,我们不可以用吗,也可以啊,但是人家没有仁与义,这应该说我们的优势大了,这是最根本的优势。我们不愁什么,但是你不能盲目的不愁啊,大家要理解,内与外这两个字,哪一个最重要?内最重要,如果我们要应用儒学来解释现在,你说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我告诉大家,我天天在注意这个问题,我的认识,内是最重要的。

内的问题很简单,当然不是像我在这说的这么简单,我说简单是说内部有什么问题抓住主要的问题予以解决,要用长远的目光来看。用长远的目光来看,还是义最重要,还是仁最重要。这不是这样?这就是我要补充的这么几句。我相信大家也会注意这些问题,关心国家大事,因为国家大事就是我们自己的事。具体的大事是由政府管的,但是我们有想的自由,正好研究这个问题,他很自然的就会想。

 

接着讲一讲《儒道篇》,我写《儒道篇》是怎么思考的,《儒道篇》我为什么要讲儒家道家的理论体系呢?

在上一世纪有人说我们中华民族没有哲学,你们知道这句话吗?我自己就亲自听见过老先生讲这句话,我的老师陈友松先生他是教育家,他的老朋友在上海,也是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老先生,我从北京要到上海去,我就问,陈先生我要去上海,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办?他说你去拜访一下谁谁谁,他就把地点、电话告诉我,我就去拜访了。当时我正好在写《孔子的教育哲学》,我随便就问一句,老先生就说:“中国没有哲学啊。”这是我亲自听的,还不是从书上看来的。

为什么他会说这句话呢,他说中国没有哲学,实际上就是上个世纪西方说我们没有哲学,我们研究教育的这些人又没有在哲学上去下功夫,就跟着说出来,顺口而出的。我呢就是要回答这个问题:中国有哲学。

西方有唯心主义,唯物主义,是这么分的。我们中国的哲学没有唯心主义,也没有唯物主义,是心物统一论。上个世纪,有一位大儒学家熊十力先生,他就主张这个心物统一论。我有机会见到贺麟先生,很遗憾,我在北大的时候开哲学课,没有听到贺麟先生给我们上课,是另外一位老先生给我们上课,但是知道贺麟先生。后来我就问贺麟先生,我就说这个问题,我说我们中国没有唯心论、唯物论分开来讲,应该把他讲心物统一论。贺麟先生他说好啊。

具体地说,比如说讲《易经》,大家想想看,三爻代表了天、地、人、物,他本身就是统一的,你能把天和地分开、把物和人分开吗,都不能。进一步问,有了天,有了地,物怎么出来的,人怎么出来的,大家想过这个问题吗?天和地中间,天和物中间,有一种力量,必然有这种东西,叫做“生机”,要没有这个东西他怎么会变成物,怎么会变成人。

所以《易经》乾卦说了四个字:元、亨、利、贞。这四个字大家熟悉吗?元怎么讲,孔子在《文言》中有几句话: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嘉就是顺当的事情,美的事情)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

这四个字就把整个宇宙发展、万物生长、人类出现,包括有社会活动在内,整个过程都说全了,这个过程是统一的,是顺利发展而成的,是谁都不能加一点力量到里面去,是它内在的力量造成的。所以心物统一论就是从这里出来的。你如果说唯心主义,是不是强调心?要说唯物主义,是不是强调物了?是不是强调了一面忽视了另一面呢?

所以我们中华民族不但是有哲学,而且是完备的哲学。为什么上个世纪在学界会有这句话流传呢,可想而知是当时是西方的哲学、西风刮得很厉害,把人都刮得东倒西歪了,顾不得去思考我们自己的,一眼看过去,就知道西方的物质文明好,就不去思考我们家里还有好多古董,我去翻翻这些古董看看,没有人去这样做。所以五四运动一起来,接着就有人喊出“打倒孔家店”,就是这样出来的。所以呢,根据当前的形势,如果要让儒学在大家心理上诱发出来,我们就主张启蒙运动。这个话可是一句大话(先生笑),但是这句话也是一句实在话。我不知道大家在这里可不可以成为启蒙运动的种子,这句话你一说出去大家听了说疯了,什么叫启蒙运动,我们这个社会多美啊,还需要什么启蒙运动吗,实际就是把我们祖先的东西忘了。

你们在座的年轻的比较多,也有一些中年的,我觉得年轻的也好,中年的也好,如果你们当年在小学的时代就让你们背了四书五经,把这个基础打下来了,你们今天就会更加对自己的专业,或者对儒学就会了解得更深,是不是这样?

我是从小读了一点四书,我读得不好,其实我的家庭很好,但是我二叔当家了,他让我去干了很多放牛啊、割草啊、打猪草这些事,耽误了我好多时间(众笑),我十五岁才去上小学五年级,离我们家十五里地。十五岁,我连数学题都不会做,逢加就加,逢减就减,就只会这样,但是还是进步很快,我五年级到六年级毕业的时候我还得了奖,就是那点背过的书起了作用。起了什么作用呢,就是培养了记忆能力,小孩子最主要的就是要培养他、发展他的记忆能力,由机械记忆发展到理解记忆,这是一步一步这么走过来的,但是机械记忆是最重要的。我现在总觉得我的记忆力不好,回过头想,我当年的记忆还是很好的,为什么现在就不好呢,就是因为老了,记不住了,但是我在这个儒学领域,有很多东西,一见我就记住了,但你让我过了几年了随时说出来,我也说不出来,这就是不得不服老的问题。

大家现在在青年,在盛年,大有作为。我今年八十八岁,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我多少岁你们算一下(先生笑),我1923年生人,四十七岁吧,比你们在座的谁都大吧,那时我才走进这个领域来了。当然我也有一点基础,而且我在高中的时候我也挺努力,我在高中的时候写作文,不管老师喜不喜欢,我就学着用文言文写作,现在回过头去一想,还是因为用功了,想到用文言文来写。其实当时跟我坐在一起我的同学彭康泰(音),他写了一手的白话文,两个小时,他能写三千字的白话文,我写完了就把他的文章拿来看,我也喜欢读,他有点文学天才。这就说小的时候,高中的时候那点基础也很重要,七零年的时候我四十多岁快到五十岁的人了,我走进这个领域来,在当时的形势下,我开始读历史,然后才读宋明理学,当时我连笔记都不敢记(先生笑)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像现在一样。

所以儒家这些理论,如果从唯心、唯物角度,从西方的哲学来看,可以说我们没有哲学,并不是说那些老先生就毫无道理,不是这样。但是从我们儒家思想的实质来说,它的哲学是很完备的。所以我在《儒道篇》里面,我就整理了儒家的理论体系、道家的理论体系。道家的又分老子、庄子,把他们的体系整理了一下,这就是我这个书的结构。为什么要这么做,照儒家来说,理论体系都在十三经里头。

我可以告诉大家我是怎么整理这个东西的。儒学的理论体系,第一是自然哲学,因为他是天地人啊,要把这个表现出来;第二是人性哲学,因为他首先出现物,然后出现人;第三是人伦哲学(人伦的第一伦是夫妻,然后才是父子、兄弟姐妹,然后才是亲戚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第四是道德哲学;我顺便说一下,这个道啊,就是大道,德就是道的表现,所以有一句话叫“天地之大德曰生”;第五就是经济哲学,中国的经济哲学,有这么几个字: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我把这八个字叫做我们经济哲学里面的“八字”。“正德”就是首先要道德端正,端正了道德,你才能正确的利用,利用地上的资源,地下的资源,包括人的资源在内,这叫利用。最后要落实到厚生,要尽量做到满足人民的最高的生活水平,这就是厚。全中国那么大,在古代要做到厚生也不容易,交通也不发达,贫困地区,连救济都没法救济,但是这些思想是正确的。后来孔子又把这句话发展了,“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这么发展出来就是中国的经济哲学。

我在学完、思考这些东西以后,我就认为,我们中国关起门来搞生产都行。我不去赚国际上的钱,行不行,我关起门来搞生产,我不跟你打交道,我只要不谋暴利,我生产出来的东西我自己全民消费,你耐我何呢?等我真正富了,等我真正强了以后,我看你拿我怎么样。我们这个大国,不是一般的大国,不光是人口多,我们这个大国是用理论——我不愿意用“武装”这两个字——用理论来觉悟我们自己,我们是具有优良觉悟的民族。所以我觉得不怕,我不跟你动手,我要发展我的经济,我要发展我的社会,要发展我的文化各方面,人只要真正像《易经》上说的,“君子以自强不息”,什么都不怕,这是经济哲学。

第六是政治哲学。政治哲学,我跟大家说几句,《尚书》你们要很好去读,《尚书》就是很好的政治哲学,你们要一篇一篇去抠,下功夫去读,那里面丰富得很。

第七篇是教育哲学。“天道至教,圣人至德”,你们能从这个话里面体会到教育吗?

最后是人生哲学。首先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其次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你只要有这种胸怀,你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有什么障碍的。要使自己事业的发展立于不败之地,除了谦虚以外,要付出,无非就是多付出吗,如果是从事商业,我不知道怎么办,但是你只要不是去从事暴力,绝对不会有失败,如果从事其他事业,你只要下苦功夫,持之以恒,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必然会有成就。人生哲学里面,最要紧的问题就是个人志向要坚定,志向的问题,当然要选择好,要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比如现在做的工作,是不是你将来就按照这个方向去发展,年轻人更加有选择。

我的体会是,最好是你自己感兴趣的事情。越觉悟的早,越在这方面时间提前,收获会大一点。只要是你自己感兴趣,即使目前你并不是做这个工作,最终还是会走到这个路上。我一生坎坷,五七年划为右派,后来就到中学里面了,因为是右派,人家就不让我教什么课,我能教的课人家不让我教。后来缺英语教员,让我去教英语,其实我的英语口语很差,但是在解放前学的基础很好,所以教了二十年英语,我是在一边教英语的时候,一边进到儒学里面来了。当时得益于两大图书馆,北京图书馆,北大图书馆,这两大图书馆我经常跑的。所以人生啊,人生哲学,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这可能也跟人的命运有关,是不是个性决定人的命运,不知道我这个体会对不对。

 

这个是儒家的,我也跟学界的一些人也交换过意见,人家说了,有十三经在,这不就是体系吗,但是我觉得十三经没有这样提出问题,这样整理儒家的哲学,你看不就简单吗,当然你要是严格说,这些也没有多大意义,但是要回答有没有哲学这个问题,我就这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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