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孔子书院十年回顾之师长寄语(十五):专访刘悦笛教授

礼乐相济,情理兼得:儒家教育生活美学漫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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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悦笛,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美国富布莱特访问学者,北京大学博士后,曾任国际美学协会(IAA)五位总执委之一与中华美学学会副秘书长,Comparative Philosophy编委。著作有《生活美学》《分析美学史》《当代艺术理论》《生活中的美学》《艺术终结之后》《视觉美学史》《当代中国美学研究》《无边风月》《世界又平又美》《美学国际》Subversive Strategies in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Brill, 2011)The Aesthetics of Everyday Life: East and West (Cambridge Scholars, 2014),《生活美学与艺术经验》获“三个一百”原创出版奖。翻译维特根斯坦《美学、心理学和宗教信仰的演讲与对话集》沃尔海姆《艺术及其对象》等5部,在《东西方思想杂志》等发表英文论文十余篇,主编“北京大学美学艺术丛书”“美学艺术学译文丛书”“生活美学小丛书”,在中国美术馆等策划多次艺术展。

访谈目录
①儒家美学在生活,礼乐相济、美善合一②六艺之教皆含美

③用儒家美学教育代替宗教

 

儒家美学在生活:礼乐相济、美善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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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师生礼乐展演

四海传播:刘老师您好,非常荣幸您从百忙之中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了解到,您是中国社科院哲学研究所在美学领域颇有研究的学者,之前四海孔子书院的许多活动比如“中德哲学对话”学术交流,祭孔典礼等,您也给予极大地支持和肯定,并且亲自参与其中。书院一直有一个想法,就是在书院教育和儒家美学方面有一个系统的结合与实践,能够把传统书院中体现出来的儒家美学与当下中国人的审美有机结合。但是书院在这些方面可谓是无所措手足,所以,今天希望得到您的指导。
刘悦笛:非常感谢冯院长的信任,四海孔子书院真是在逐渐地臻于成熟,我在上次给书院发的十年贺辞中也说,四海孔子书院是一个典范。可以说,四海不仅仅是大陆书院复兴实践的一个范式,同时也在全球展现自己的形象。比如在央视所拍摄的《孔子》纪录片当中,就是四海孔子书院在全球传播中的一种呈现。我个人认为,四海孔子书院与其他书院不同,还在于,四海非常注重礼乐教育,尤其是乐教层面的教育。在大陆,大部分的书院当中,比较强调礼,比较强调理性化的礼仪内容方面的教育,但是却忽视了感性化的乐教。实际上,中国儒家教育传统是讲求“礼乐相济”的。所以我认为,四海孔子书院在这方面做出了很有意义的工作和贡献。因此,四海堪称是一个典范,也为未来中国书院的发展树立起一个榜样。
四海传播:非常感谢刘老师的肯定和鼓励,我们会再接再厉。从您的专业研究方面,您认为怎么用书院教育来诠释儒家美学,怎么用书院这种庭院式的教育生活去实践儒家美学?
刘悦笛:您提到这这个问题跟我的主张是极其相关的。无论是儒学也好,还是哲学思想也好,都应作为一种“生活方式”而存在,一种“生活之道”而存在,我觉得这一点是居于核心的。记得在“中德哲学对话”学术交流会的时候,我们去书院采风,发现还有农耕生活。我们发现了很多农田,种植各种蔬菜,由书院师生来管理。我觉得这个很有意义,因为儒家治理下的社会本来就是一个农业传统。“耕读生活”不仅是古代文人的一个理想,而且是他们实实在在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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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耕读园同心班菜地

我认为,儒学就应该回到我们的实实在在的生活方式中,儒学不是西方形而上学的那种哲学建构。在进入宋明时代,儒学受到佛学的影响,开始重新构新儒学,但我并不认为那是中国传统的“原典儒学”,抑或本真的儒学。我觉得中国儒学最为本真的智慧就是把这种成套的规约外化成现实的生活方式。实际上,书院教育并不是我们认为的现代意义上的一般的教育,它包含了诸多生活内容,比如农耕生活。书院能够把诗书礼乐易射等内容放到教育活动中去,这是非常重要的。孔子本来就讲,“兴于诗,成于乐,立于礼”。如今大家往往更侧重于当中那个“立于礼”的部分,可以说是很充分了。但是如果仔细的思考,过去的书院实际上是从读《诗经》开始的,最开始的入门的那个门径是感性的。它的起点是如此,“兴于诗”,是从《诗经》的诗教开始的。再从它的终点来讲,“成于乐”,到了一个道德的高境的时候,就会形成“美善合一”、“美善相乐”的境界。也就是说,到了道德的最高层面的时候,美的元素恰恰是包含在其中的。为什么说孔子闻韶乐可三月“不知肉味”?因为孔子本身就具备非常高的审美修养,是与孔子极高的道德修养是一致的。我们说,人作为一个人,并不仅仅依据一个理性化的、纯粹的、抽象化的道德规范而存在,人是饱含情感的生命嘛。这是一种很软的感性智慧,与西方的很硬的哲学智慧——比如理念、天国、物自体等等相比——恰恰走了完全迥异的另一条路。ly4

书院老师古琴演奏

这种中心哲学比较的重要核心,就在于我们中国把儒学当做我们中国人活生生的生活方式,而书院恰恰是这种生活方式的展现。这种活生生的生活方式是“一个世界”的,大家都生活在“一个世界”当中,不像西方哲学更多的强调超越性。当然与许多学人一样,我不太赞同新儒家说的儒家“内在超越性”的说法,因为超越就不可能是内在的,内在的东西怎么能超越呢?那么中国恰恰是一个“在此的”、“在世的” 、“在这个世界”的一个世界观,这就决定了中国哲学与西方的不同,与西方对理念、彼岸、天国的追求根本不同。所以我说,书院是构建了一套崭新的生活方式。只有生活方式这个根基不断,儒家的传统才不会断。什么是儒家的未断裂的传统?我觉得就是生活!当我们中国人在重新找回儒家、重新发现儒家的时候,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找到儒家与生活那种血脉相连的关系。这样的儒家才是一个活的儒家,而非像很多博物馆化那样的儒家。就像一个萝卜一样,你拔出来会带很多土,你把土去掉,细根去掉,看起来很干净,可能这就是很多精英或者文人他们脑子中的儒家。而真正的儒家是要把那个萝卜种回土地当中,种回到生活当中,并在民众当中去生根发芽,我觉得这才是生命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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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耕读园旱稻田

从我个人的成长经历来说,我的奶奶吴玉章女士乃道德会的成员,民国时代的知识女性。我在七岁之前,一直是她在启蒙我,教育我,对我的启发很大。后来入了哲学之门,得到李泽厚先生影响,他让我回到以前去追寻中国智慧。特别是2008年,我在韩国成均馆大学校教授了半年的博士生课程,科目为东亚哲学科。到了韩国之后,我更加深切的感受到了儒家的氛围。在后来和韩国的教授、学生的交往当中,体会到了他们富有传统精神的师生之道。包括几年前去美国做富布莱特访问学者的触动很深,越是到了文化差异很大的异国他乡,越想追寻自己文化的根。我在美国纽约城市大学学习了情感哲学、关怀伦理、民主理论,哲学领域许多重要的人都在那里,包括分析哲学老大师卡尔纳普。通过学习他们的课程,也使我更有意地返回到中国本身的情感哲学问题,从而再来看儒家的思想,回到”生活实践”中再来看儒家思想。

②六艺之教皆含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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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师生礼乐展演

四海传播:您讲的太好了,非常的丰富深刻。的确,儒家是活的,富有情感的。那么,在如何实践儒家美学,如何构建一套适应青少年的教育方面的审美教育体系。现在不是说教育要提高人的审美素养嘛。在这些方面您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呢?
刘悦笛:您说的这方面其实也相当重要。大概前年吧,我参加了第二届“中国美育大会”,因为我也是“中国人生美育会”的副会长,对此了解比较清晰。这个组织也是很有“体统”的,从幼儿园启蒙到大学的艺术教育、生命教育都涉及并参与其中。我们说,中国的教育出了很多问题,而呼唤中国儒家传统回来。为什么呢?因为中国的艺术教育和审美教育,现在已经完全沦为技巧性的教育、小技的教育。我们的考级制度害了美育!无论是音乐考级,绘画考级,舞蹈考级皆如此。当一个孩子,演奏一个乐曲一百遍而后考试的时候,他其实已经非常厌烦这个作品了。这就完全失去了美育的初衷,因为美育并不是培养纯粹的艺术家,而是培养欣赏家,培养生活的艺术家。这就是说,我们要去掉那种完全强调技巧性的教育,把审美教育重新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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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射艺课

更重要的是,尤其是对于儒家教育来说,我们要找回曾经的“美善合一”的教育传统。我们知道,孔子在讲《武乐》武王伐纣的故事的时候,他觉得演奏的很好,最后评价是“尽美矣,未尽善矣”;在讲《韶乐》禅让故事的时候,他说“尽美矣,又尽善矣”。“尽善尽美”这个词就来自这里呀。这其实就是儒家一个很古老传统的观念,到现在都还很崭新,那就是“美善合一”的观念。现在我们都是按照西方的“真、善、美”进行区分,“真”管的是科学,“善”管的是道德,“美”管的是艺术。按照这个区分,美育就是艺术啊,不涉及道德教育,甚至也不涉及认识论的“真”的教育。而实际上“真善美”的教育是合一的,要在艺术教育和审美教育当中体现出“善”的教育和“真”的教育。而儒家的教育恰恰就帮助我们进入一种“美善合一”传统。包括你们四海孔子书院的古琴乐教课,诗经诗教课都是如此。你们书院还有射艺的课程,其实射艺的教育也是包含“美”的成分的。庄子讲“庖丁解牛”故事,其实那也是审美化和艺术化的。

近代蔡元培先生也讲,中国六艺之教皆含“美”,古代用礼、乐、射、御、书、数的教育,皆包含美育的成分,他是相当早地认识到了中国儒家教育全辐含摄美育。王国维先生也说过,孔子的思想,“始于美育”,“终于美育”。“兴于诗”,其实就是从美育开始,“成于乐”,以美育为终。孔子把美育作为一种终极的境界。这就需要我们现在中国类似于四海这样的书院,去把它实践出来。我们既要避免中国美育的那种完全技巧化的教育,音乐啊,舞蹈啊,绘画啊,都要避免,又要找回“美”与“善”的关系,“美”与“真”的关联。“美”和“善”是相通的,血脉相连的,“美”和“真”也是相互关联的。回到清华的著名物理学家杨振宁先生的说法,我觉得他讲的最多的是“美”与物理学。科学的最高境界就是“美”得境界。特别是如李政道这样的华裔科学家,东亚的科学家能感受到这种境界。其实西方也不乏这样的思维,比如爱因斯坦讲的宇宙神,他并不是讲的真的人格神,而是宇宙本身的规律的创造变化。那么,最早在希腊的毕德哥拉斯也讲数字之美,天地之间存在音乐的形式,天地行星都是按照美的规律来运作的。他们这种思维也启示我们要延续儒家美善合一的传统,我们也可以接受古希腊的“美真合一”的传统,如此一来,我们的生命教育才是一个综合的教育、全面的教育。我觉得,儒家的教育和美育是一样的理想,就是要塑造全面的人、完整的人。我们未来的理想仍可能是“自由人的自由联合”,而这个自由之境,即美的境界,儒家教育可以发挥美育教育最为基础性的作用。

③用儒家美学教育代替宗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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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书法课

四海传播:您刚才说蔡元培先生,有一个理念是美育替代宗教。虽然很多人反对,您觉得他的这个理念具有它的合理性。而且您认为中国文化的美,可以让人浸润在情感当中,并且继续升华。
刘悦笛:很对,蔡元培先生讲的美育之美,并不是“小美学”,而是一个“大美学”的概念。什么是“小美学”?比如西方美学,就是“小美学”。西方美学很长时间就是在面对艺术在说话,展现艺术的审美情趣。但实际上美学十分的广阔,自然的审美,人生的审美,如此等等。“大美学”是什么?比如我们中国人的“生活美学”。我们把美学当成一种生活方式,我们所强调的“生活美学”,生活的艺术化和艺术的生活化,美学的人生化和人生的美学化,都是中国人之人生智慧中“自本生根”的美学传统。
我们中国的儒、道,乃至于中国本土化之后的禅宗,他们所追求的人生境界,都浸渍着美的意味。所以,蔡元培先生“美育带宗教”的这个说法虽然受到很多的争议,但是却是根植于中国传统的。“美育替代宗教”的说法,在世界各国各个民族都没有出现过,为什么单单中国会提出这种说法?因为中国人可以把美当做一种人生观和信仰。我们发现,中国历史上,没有一个宗教占据过绝对的主流。尽管佛教、道教都曾被定为国教,而民间的信仰也都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一个世界”的世界观。也就是说中国人并不强烈追求外在的那个超生的世界。为什么?其实这就是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所决定的。在我们中国,几千年来,全民信教是很难的。我们并没有出现像基督教、伊斯兰教那样的传统,我们中国人对待宗教的态度都很实用主义。见山拜山,见佛拜佛,这就像李泽厚先生讲的,跟“实用理性”深有关系。我们虽然没有宗教传统,但是你会发现中国人却是过得“美滋滋”的,中国人能够脱离宗教而安逸、和谐、祥和地活在这个世上。ly9

书院校训:诚敬谦和

这其实就是一套“美的人生观”。所以我认为,蔡元培先生讲的应该是这个意思,美育是完全可以取代宗教的。宗教是封闭的,而美育则是开放的。蔡先生当时有很多论述,他的这些观点是建基在对中国古典思想的深刻的理解之上的。尽管他是教育家、美学家,他还写过一本中国伦理学方面的小史,他对中国的伦理道德是理解得相当深入的。他认为,这是中国的智慧所在。这样就可以涉及到李泽厚先生讲的“情本体”。他觉得这是中国人未来创造性转化的一个大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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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师生

西方人几千年来强调理性,中国人强调情感,情理合一。但并非就是说中国人不要理性,而是说中国人有一套情理互融的结构。就如同我们现在做很多事情会更多地涉及情感,不离人情,包括我们的法律,并不是只要符合那个法律文本就可以判了,而是要合情合理、尽情尽理。这个思维实际上一直在中国人的活生生的生活当中传承着。中国人是按照这种情理互融人生观去做事的、做人的,而不是纯粹地受制于理性思维。所以说,感性的东西在中国人的人生当中是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它是与理性相平衡、相杂糅的、相互动的角色。那么,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就是美的一种意味,美善合一的意味。蔡元培先生说过,在中国没有一种宗教可以成为一种泛道,而美育却可以。这是一个非常大胆,也是具有跨时代意义的主张,是在近代中西文化的交融当中得出的新结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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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院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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